生活的强暴,是让你如钢铁般不屈地净扎,还是如钢铁般冥顽不化——成刚

文/王畔 人民大学 大三

红是一个喜欢化妆的女人,用最简单最廉价的化妆品。她用铅灰色的眼线把上下眼皮都画上一整圈,用更坦诚的灰色描眉。红小的时候有一次风沙进了眼睛,自己站在路边揉着,从此眼睛就有一点小瑕疵,遇见人的时候她的眼睛总是神经质地不停眨着,在向别人辩白或者琢磨着交换一些物品的时候眨得更快。她明显的眼线在其中时明时灭。

红的丈夫叫富,年轻时和红在一个工厂干活,90年代那场席卷东北的下岗浪潮中富买断了工龄,拿了钱开饭店,富喜欢向自己的朋友展示自己的饭店,朋友来这里喝酒吃饭,不收钱。当时他店里的油炸花生米也是不要钱的,一小碟一小碟地预备好,给来自己店里的主顾。一来二去,富的店就被吃黄了,红数落他,他脾气暴,喝了酒就在自己店门口找别人茬,和人厮打起来,拘了10多天。出来之后,富的秉性就变了,沾染了无赖的痞气,整日里喝酒喝得更多。

他俩有个儿子,诚,长得膀大腰圆的小伙子,初中念完之后念不下去书,被红想尽办法送进自己厂子的技校念书,出来以后在她的工厂车间里当起重工。诚在技校里认识了一个女孩,乡下姑娘,眼神极灵气的,嘴巴极会说的,他们两个就这样在一起了。诚和红住在奶奶家,富经常不知道整日在哪里游荡,而诚对自己的父亲非常不齿,他觉得这个父亲在家里比在外面更加无赖,而富这种生活方式本身让诚感到窝囊和厌恶。

诚把这种感受讲给女朋友听。
女朋友也不嫌琐碎,她反过来劝诚:“谁家里不有些这样那样的事儿,过日子,就都是这么过来的。”她在鞋城卖鞋,早早地就阅遍了人,她知道诚虽然已经是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是个男人了,但是心里最脆弱的地方,自己可以把它慢慢展开,铺平。她也摸清了红这个阿姨的为人,粗俗,爱占小便宜,所以她每次都笑呵呵地跟着红上街,串门,看见红对别人的什么东西想拿回来的时候什么也不点破。
红的确是贪着东西的,在厂子里她负责发报纸发信件,工资拿得很少,有的时候还被富拿去喝酒。红也看透了,她管不了自己的丈夫,儿子到了这个年岁也不用自己管。于是她的关注度只剩下了自己,她想在物质上不亏欠自己,红化妆是这样的,别的事上也是如此。有一天周末,红也正好串休,她到自己的妈妈家去看老人。
红的侄女跟老人一起住,十多岁,上学的年纪。

红看见侄女手腕上一串珠子穿起来的手表—虽然珠子是玻璃做的但是看起来仍然漂亮——她很喜欢,动了换下这块表的心思,她自己有一块表,在市场上买的,二十多块钱,塑料的表壳,特别虚的装饰,戴着戴着表壳上的颜色就会磨掉的那种。红这块表是刚买的,她想和侄女的表换。红:“你的表挺好看呀,借我戴两天,我的先给你戴着,你看也挺好看的呢。”侄女听话,和红换了表。
然后红就没把表再换回来过,这件东西一直在她的手腕上。

诚知道这件事,可他没办法,也不能跟自己的妈妈讲“你别惦记着人家的东西,赶快还回去还回去”,所以他每次和自己女朋友一起去姥姥家的时候,女朋友会想着从鞋城带两双鞋拿去给诚的小妹妹,诚会把自己奶奶放在桌子上给自己小孙子准备的小食品装一口袋也带去。

有一次诚被进门的富撞见,富咧着嘴说,哎呀小子,知道往自己家外面拿东西了。
诚女朋友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去年自己家里翻新房子,诚还拿了钱,她知道这件事诚的父亲一直不待见。
诚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理富,他从小就知道和喝醉以后的酒鬼没什么理可讲。诚侧身想要出去。
富拦住诚:“小子,以后你想见我也见不着了,我过了年就去农村养狗,养藏獒,一条四五十万。还养大鹅,下的鹅蛋那么大。”
诚只当富说大话,四五十万的狗,比人都金贵,能让你养?富以前还说过以后自己连襟开车再也不用怕了,他认识交警大队的人。认识个屁!诚拉了女朋友就向外走。
富这次没瞎说,他的确有一个早年在自己饭馆里的哥们给他联系了在农村养狗的活儿,因为这件事他觉得自己扬眉吐气了起来,仿佛又回到了自己开饭馆的时候,什么都是自己的,大年夜里,富一边喝酒一遍念叨着自己去农村养狗,就再也不回来了。

红端上最后一碗红烧肉,弯腰时听见富说这个,也没说什么。日子过到这个份上,全指着自己的工资养着这爷俩,儿子的工资还得攒着娶媳妇,丈夫是在家里折腾还是在乡下折腾,对她来讲意义已经不大了。
诚实在是不愿意听他爸喝醉了说个没完,他夹了菜就和女朋友回自己屋吃饭去了。
红端着碗,也开始瞪着眼睛给自己夹菜,真的,谁都亏待自己,自己还不能让自己多吃点么。她夹着菜,夹着鱼,侧头看着电视里红红的背景下两个人讲着喜庆的相声,红努力跟着相声的节奏去跟着哈哈地笑,日子哪有相声有那么多包袱啊。
大年夜的晚上,外面的烟火燃得空气湿润润的,屋子里的感觉却又干又涩。有多少户人家又是这样,从外面看起来,点着灯,红红火火,里面的日子远没有过下去的快乐可言,里面的人又没有不这样过下去的理由。

过了年,富真的一个人到乡下去了,说是养狗,没人知道他去干什么,红和诚,也一次也没去看过富,这个人,秉性摆在那里,说得再好听,未来描绘得再漂亮,折腾了一辈子也是没希望的,可只有他自己看不出来,自己不知悔改。
诚开始查看自己的积蓄,过年之后他就26了,要和女朋友结婚,房子得买,钱得有啊。诚和自己的奶奶要钱,也是要套出奶奶的意思。开了口之后,诚的奶奶用被烟熏哑了的嗓子跟诚讲:“诚啊,这个钱不是攒出来的,钱是生钱的,你不能只想着攒钱啊。前两天你婶家里用钱,我把钱都借出去了,奶奶现在没有啊。”
说这么一轮的话,到头来不就是不给吗。自己孙子结婚的钱都不给,诚撇着嘴角笑了笑,你不说钱生钱吗,老子这就想生钱的辙去!

诚二话没说,隔大把自己凑整的三万块钱到银行买了金条。是!就是这听起来极俗的黄色的金子,一天比一天涨得厉害,等荒年钱成了废纸,只有金子能拿来换粮食换馒头!诚知道自己的女朋友是个过日子的人,他实在不想和自己的父亲一个命运,一定要给自己的女朋友一个好的生活,这几块金条,是以后好日子的保证,也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实打实的希望。
诚要钱的事,诚的奶奶跟红讲,红转身又跟诚说,你是个好孩子,你想怎么筹钱就去筹吧,妈不管你,可是妈这几年你也知道,攒两个钱也让你爸拿去喝酒买东西装有钱人了,钱的事妈也没辙。说着说着,红就流下眼泪。
诚心烦,他不想去想红可怜的哭声,他只盘算着在哪能买着房子,交多少首付,每个月供多少。这天他在市里闲逛的时候看见一个楼盘,是现房,就剩一套了,一楼,首付三万。一楼倒没什么,本来咱家也不是摆阔的人,可是它是现房,这个诱惑太大了,诚一下子就动了心思了。三万,是前两天刚买了金条的,这个钱是不能动的,诚现在手里的钱只剩下了几千块。

要买房子,再不买,这么好的现房和这么多的首付可就再也没有了。这个念头在诚心里成了魔,他掏出手机恶狠狠地一下一下翻着通讯录,找同学,找同事,找自己的姑姑二姨二舅,找自己认识的所有有些钱的人。诚犹豫着要不要打出这个电话。这个小伙子渴望过上好生活,渴望留住这个真心对自己的姑娘,他一心以意地干活攒钱,等真要自己许下好生活的时候,自己的钱却卡住出不来了,诚的脾气让他真心不想开口借这个钱,他臊得慌。
诚下了班,在工段外面换下了工作服,又一次拿出了电话,这个事让他一整天都为着难。他最后叹了口气,还是按下了键子。借吧,一个人就向他借几千,多借几个人,等发了工资就一个人一个人慢慢还了吧。
诚举着电话,听着电话里的“嘟嘟”声,他回头看着自己刚出来的厂房,里面的铸钢机还在运转着,铸钢机前段的锤正一下一下,打压着还未成型的钢件。诚边看边想,从那么一滩软软的钢水开始,慢慢地,一下一下成钢,再烦琐,再磨人,应该也是值得的吧。厂房里面,一块崭新精锐的钢件正在生成,厂房外面,诚在等待着第一个接自己电话的恩人。

图文无关 图/陈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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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扣

2020-4-19 20:0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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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理卫生是门政治课-性教育的战争

2020-4-19 21:1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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