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愁对一灯昏

文/熊文丹  北京大学 大三

我不大爱读翻译文学。一般的译本,文从字顺已经难得,能做到“信达雅”中的“雅”的,实在是少之又少。以前不懂这些讲究,见一本便读一本,终还是弃置不读的多,近些年渐渐地回过味来,才知道能得到手头的这本潘帕译的《圣诞忆旧集》,实在是件幸运的事。书是表妹送的,说送着实有些勉强。那年我随父母回南昌到了她家,看见柜子里的这本书有些动心,便巴巴地向她讨,她还没有读过,见我喜欢,就大方地送给了我。书中序言题即我现所用的标题,还未翻看正文时,对着这么个序言感到很疑惑,这么个外来的书,为什么用这样古典的标题。序言里面还有句话说,杜鲁门·卡坡蒂这三个短篇的集子,在美国常被用作圣诞礼书赠人。如此看来,我这本书的来路,倒也应景。

书已读了多遍。因为喜欢,我后来确也找过卡坡蒂的其他书来读,然而还是这个三个小短篇的集子读起来最有滋味。这滋味和读萧红的《呼兰河传》颇似,大抵都是回忆童年的作品的缘故,与躁动不安的《冷血》和精致疏离的《蒂凡尼的早餐》不同,这位美国文坛声名赫赫的优游客、浪荡子在回首乡间童年往事时,露出了难得一见的质朴与拳拳。

三个小短篇分别回忆了两个圣诞节和一个感恩节。小男孩巴迪“我”是第一人称,老姑娘苏柯是我最好的朋友,此外还有奎妮——“一只了不起的黄白毛捕鼠梗”。他们生活在一个被森林、农场和河流环绕,与世隔绝的阿拉巴马小镇的一所老房子里。时值大萧条年代,那是多数人都需要勒紧裤腰带生活的日子。他们对此一无所知,一贫如洗却十分快乐。圣诞是一年一度的乐事,十一月末是“烤水果蛋糕的季节”,他们用一整年省下来的钱兴奋地去准

备做蛋糕的材料,做好后,那些潮湿的散发着香甜气味的蛋糕就那么放在窗台上晾晒着,送给那些也许只见过一次,或者素未谋面的人,讨他们喜欢的人。之后是选一个合适的日子到森林深处去砍树,一棵真正漂亮的,属于他们的圣诞树,用剪刀、彩笔和彩纸装饰它。互赠礼物,尽管因为拮据,他们只能送对方一只自制的手绘风筝,并在晴朗的一个春日,出去放飞。这样的圣诞节年年都是类似的,然而篇中记叙的是他与苏柯度过的最后一个圣诞节,两个亲爱的朋友相继离世,他从此再也没有过那样的圣诞节。

“这事发生时,我是知道的。一条简单的口信证实了体内某根隐秘的血管已经接收到的讯息,割去了我生命中不可替代的一部分,让它像断线的风筝一样远去。这也是为什么,在这个特别的十二月的早晨,走过一个学校校园时,我不停地在天空中搜寻。就好像我希望看见,如相偎之心,一对迷失的风筝正一路赶去天堂。”

感情激荡下,结尾反归于平淡。卡坡蒂笔法纯熟,抒情脉脉,情感像冬日厚厚冰盖下迅疾的河流,不动声色,却又让人预见破冰后的汹涌。平静处又自有它的圆满,苏柯说:“他们总能看见的东西,就是看见了主。就我而言,我可以眼含着今天的情景离开世界。”

静水流深。

1924 年生于新奥尔良的卡坡蒂成名十分早,17 岁时便受雇于《纽约客》开始写作生涯,曾两次获得欧·亨利短篇小说奖。然而写作之外,他的声名可谓狼藉。书成名就后,他跻身纽约名流圈,从此推杯换盏,纸醉金迷。虽是同性恋,却游戏花丛,绯闻缠身,嗜酒嗑药,遍交名流,呼朋引伴,豪掷一场被称为世纪派对的黑白舞会。就在这期间他完成了广受欢迎的成名作《蒂凡尼的早餐》,而后就是奠定其写作地位的《冷血》,风头一时无二。二战后的美国灰暗沉闷,上层有闲阶级们娱乐至死,优游狂欢恍若没有明天,置身其间的卡坡蒂阅尽这光怪陆离的世界,想必午夜酒醒梦回时,也会生出不知此身何处的荒谬感。他像一列无法停下、高速行进中的火车,敏感、冲动、躁进,终于在 1966年 8 月的一个普通日子里,因用药过度,猝死于友人家中,驶向了他 59 岁的终点。

追忆童年是件迷人的事。古今中外的文豪作家们回忆自己的童稚年代时,总有说不完的话,写不完的文章,我记得初中时有一篇文言文叫做《童趣》,作者举类童年趣事,草丛里观蛙斗,向帐中蚊喷出烟雾,竟也可以视作鹤在云中舞,实在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言语间却充满无穷兴味。《圣诞忆旧集》作为文学经典,字句同样有其值得赏玩之处。似“轮子颠得像醉鬼的腿”、将敏感的苏柯小姐比作含羞蕨,菊花比狮等新奇比喻层出不穷,又因为是第一人称,这种孩童般幻奇跳脱的比喻为又短篇蒙上了一层天真的色彩。译者潘帕能把控这种跳脱的比喻,文字质朴清新,功力可见一斑。书中亦有插图,笔触简单有趣,风格颇似丰子恺。

好作品难得共鸣,卡坡蒂有一个破败的家庭,一个凋敝的大萧条年代背景,苏柯以她的温柔善良,天真体贴,温暖了他原本苦情的童年。当他用细腻的笔调温柔地描绘这些的时候,仿佛真的还是那个不知事的天真男孩巴迪,言语是一派孩童的天真,缅怀也是孩童式的。你的心跟随着一起一伏,在苦药与蜜糖里浮沉,他仿佛什么也没说,却又像什么都道尽了。

卡坡蒂一生饱受争议,无论世人怎样评价他,看着这些的时候,我总也忘不掉阿巴拉马乡间那个简单的小男孩,我在想,卡坡蒂在灯下写下这些的时候,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怀念他,怀念那种物莫能污的怡然远去的境界。

这么一来,“梦回愁对一灯昏”,也就可以理解了。

图文无关 图/飞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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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成都

2020-4-18 23:23:37

文章

我们的故事还没完

2020-4-19 19:16: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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